
楔子
我叫周砚深。
在这个家里待了十二年,从二十五岁到三十七岁,最好的年岁都给了这个家。我妻子顾清梧总说,家里的大小事都靠她撑着,可她不知道,她拿下的每一个奖,发表的每一篇论文,背后都有我凌晨三点给她热好的牛奶,有我替她校对的标点符号,还有我熬了无数个夜给她画的图表。
手机屏幕亮了,是老同学发来的消息:“砚深,清梧在国际会议中心摆酒庆功,二十二桌,人挺多的,你怎么还没到?”
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。
她拿下科研大奖的消息,我还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。二十二桌宴席,唯独没通知我,她的丈夫。
那一晚,我终于决定放弃她了。第一章
结婚十二年,我早已习惯了顾清梧的忙碌。
她是生物医学领域的专家,三十三岁评上教授,三十七岁拿下国家级重点实验室主任,在我们省里都算得上青年才俊的标杆人物。当初和她相亲的时候,介绍人就说这姑娘是搞科研的,事业心强,让我想清楚能不能接受。
那时候我才二十五岁,在城北供电局做技术员,一个月工资四千出头,学历也就是个普通二本。而顾清梧已经是省属高校的讲师,博士学历,前途一片大好。说实话,第一次见面我就觉得配不上她,但顾清梧却说看中了我踏实、稳重,说我这个人可靠。
我妈当时也劝我,说找个有本事的媳妇是好事,家里有人撑着门面,你安安稳稳上班就行。我想想也是这个理,便也没多想,处了半年就结了婚。
婚后的头两年,我们的日子过得还算平稳。顾清梧搞她的研究,我上我的班,家里的事我多操持一些,饭菜我做,卫生我打扫,她爸妈那边逢年过节的走动也是我在张罗。清梧那时候还会跟我说一声“辛苦了”,偶尔周末不忙的时候也会和我一起出去吃顿饭、看场电影。
变化是从她评上副教授那年开始的。
她的课题越来越多,实验任务越来越重,经常在实验室一待就是十几个小时。我体谅她辛苦,把家里的事全包了,甚至连她的实验数据偶尔都会帮她整理整理。她发表的不少论文里,那些繁琐的图表和数据校对,都有我的痕迹。
可渐渐地,她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,和我说的话也越来越少。有时候我做好一桌子菜等她,她一个电话回来说实验室走不开,我就一个人对着满桌子的菜发呆。第二天她把剩菜热一热吃了,也从来不说一句“抱歉让你白做了”之类的话。
我不是没提过这些事。每次我一开口,顾清梧就会皱着眉头说:“周砚深,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忙?实验室那边几十号人等着我带队,课题申报、论文审稿、学术会议,哪样不得我亲力亲为?你能不能别总在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跟我计较?”
她说这是鸡毛蒜皮的小事。
我心里那点委屈被她一句话堵了回去,想想也对,她是在做大事的人,我这些家长里短的情绪确实不值一提。于是我就不说了,继续做饭、打扫、等她回家。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,像温吞水一样,不冷不热,却也习惯了。
直到今年年初,顾清梧的团队申报了一个国家级重点科研项目,说是研究什么细胞再生的,和国内几家顶尖医院都有合作。如果这个项目拿下来,她就有资格参评“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”,那是国内青年科研人员能拿到的最高荣誉之一。
从年初开始,顾清梧整个人就跟上了发条似的,几乎住在了实验室。我有时候连着三四天都见不到她一面,偶尔半夜醒来,身边的位置还是空的。我只能给她发条消息,叮嘱她注意身体,记得吃饭。
她回的永远都是简单的几个字:“知道了。”
今年五月份的时候,我妈生病住院,需要做心脏搭桥手术。我那段时间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,白天上班,晚上跑医院陪护,整个人瘦了十来斤。我给顾清梧打电话说这事,她在那头沉默了几秒,说:“妈那边你先顶着,我这边实验到了关键阶段,实在走不开。”
我说:“妈要动手术了,你能不能抽空过来看看?”
她停顿了一下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:“周砚深,你知道这个项目对我意味着什么吗?我熬了三年就等这一哆嗦了,你能不能理解理解我?”
后来我妈的手术很成功,在医院住了二十来天。顾清梧从头到尾没出现过一次,连个电话都没打过。我妈出院那天,倒是问了一句:“清梧怎么没来?”我只好说她单位太忙,实在脱不开身。
我妈叹了口气,拍了拍我的手说:“没事,妈理解。”
我心里不是滋味,但我忍了。
六月份,我过三十七岁生日。那天我自己去菜市场买了条鱼、切了块肉,想着晚上好好做顿饭,等顾清梧回来一起吃。我从下午五点等到晚上十一点,桌上的菜热了三回,最后等来她一条消息:“今晚通宵做数据分析,不回去了。”
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,把那条鱼吃得干干净净,连鱼刺都嚼碎了几根。
第二天早上她回来换衣服,看见桌上摆着生日蛋糕的盒子,愣了一下,问了句:“昨天你生日?”
我说:“嗯。”
她“哦”了一声,从包里翻了翻,拿出一支钢笔递给我:“这是我们实验室订制的纪念品,挺好用的,给你一支。”
那支钢笔上刻着她实验室的名字。
我把钢笔接过来,说了声“谢谢”,然后把她换下来的白大褂拿去洗了。
七月中旬的时候,我无意间在她书桌上看到一封邀请函。打开一看,是国内一个很高规格的学术论坛的邀请函,邀请顾清梧作为主讲嘉宾出席。时间是一个月后,地点在北京。
我当时还想着,等她回来问问她需不需要我陪她去。可那封邀请函被她随手压在了一堆文件下面,上面落了一层薄灰。显然她根本没打算跟我提这件事。
后来她确实去了北京,去了四天,还是我帮她收拾的行李。她出门的时候头也没回,说了句“走了”,然后就消失在电梯口。
那四天里,我照常上班,照常做饭,照常给她养的那几盆花浇水。她养的兰花很娇贵,隔两天就得浇一次,还得控制水量,多了烂根,少了枯叶。我伺候了三年,比伺候我自己的事还上心。
她从北京回来那天,我去高铁站接她。她出站的时候一直在打电话,跟对方说着我听不太懂的学术术语,语气兴奋。我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,她看都没看我一眼,继续讲她的电话,一路讲到上车、到家、进门。
挂了电话之后,她兴奋地在客厅里转了两圈,跟我说:“砚深,你知道这次论坛多成功吗?我的报告引起了很大反响,好几个院士都跟我交流了,说我的研究方向很有前景!”
我笑着说:“那挺好的,恭喜你。”
她还在兴头上,巴拉巴拉跟我说了一大堆专业上的事,我虽然听不太懂,但还是认真地听着,时不时附和几句。
说到一半,她突然停了下来,像是意识到了什么,看了我一眼,说:“你最近怎么样?”
就是这么轻飘飘的一句。
我说:“挺好的。”
她说:“那就行。”
然后她就回书房了。
我站在原地,手里还拿着给她削好的苹果。苹果的切面已经氧化发黄了,就像我心里的那点期待一样,慢慢变了色。
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地堆积在心里,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。说给谁听呢?说了又能怎么样呢?日子总还是要过的,婚姻不就是你忍忍我让让吗?我一直这么安慰自己。
可是到了九月二十号这天,我发现自己再也安慰不下去了。
那天是周三,我下午调休,想着回家把冬天的衣服整理出来晒一晒。路过客厅的时候,我随手打开了电视,本地新闻频道正在播一条消息——“我市青年科学家顾清梧团队荣获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,今晚在国际会议中心举办庆功宴。”
电视画面里,顾清梧穿着一身得体的深蓝色套装,站在发言台上,面带微笑,神采飞扬。她面前的桌上摆着大红证书和奖杯,身后是巨大的 LED 屏幕,上面写着“热烈祝贺顾清梧教授团队荣获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”。
记者采访她的时候,她侃侃而谈,感谢领导的信任,感谢团队的努力,感谢学校的大力支持。她说了一大串名字,从校长到合作单位的负责人,连实验室的保洁阿姨都提到了。
可她没有提到我。
一个字都没有。
我的手机这时候亮了一下,是老同学孙建军发来的消息。孙建军的老婆在我们学校的行政岗工作,和顾清梧也算认识。
“砚深,清梧在国际会议中心摆酒庆功,二十二桌,人挺多的,你怎么还没到?”
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很久。
二十二桌。按照会议中心的规格,一桌至少十个人,这就是两百多号人。她把能请的人都请了,唯独没有通知我——她的丈夫。
我第一反应居然是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话记录和消息列表,生怕是自己漏掉了她的通知。
没有。
什么都没有。
她从头到尾没跟我提过一个字。没有电话,没有消息,没有口信,什么都没给我留。这顿饭,这场庆功宴,这个她人生中最重要的高光时刻——我不在她的计划里。
我关掉电视,把手机放在茶几上。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,我坐在沙发上一动没动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愤怒吗?有一点。难过吗?更多的是心凉。
我脑子里乱糟糟的,一件件往事翻涌上来。这十二年,我到底在她心里算什么?一个会做饭会打扫的室友?一个帮她校对论文、整理数据的免费助理?还是一个随时可以忽略不计的背景板?
我想了很久,最后只想到一个答案——在这个家里,我好像从来都不重要。
我拿起手机,给孙建军回了条消息:“我不在那边,清梧没通知我。”
消息发出去之后,孙建军的回复来得很快:“啊?不会吧?是不是她太忙给忙忘了?”
我看着这句话,扯了扯嘴角。
太忙了,忙忘了通知自己的丈夫参加庆功宴。
这个理由,连我自己都说服不了。
我把手机放下,走进卧室,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旧行李箱。这个行李箱还是我们刚结婚那年买的,用了十二年,拉链都有些松了。
我开始往里面装衣服。
一件一件地叠好,放进去。冬天的羽绒服、秋天的外套、夏天的 T 恤,一样一样地整理。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,但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这个家,我待不下去了。
收拾到一半的时候,我的手机又响了。是我妈打来的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,接起电话:“妈。”
我妈在那边说:“砚深啊,我刚才看电视,新闻上说清梧拿大奖了,是真的吗?”
我说:“是真的。”
我妈高兴地说:“那太好了!你们是不是要庆祝庆祝?你可得好好犒劳犒劳你媳妇,人家在外面打拼不容易。”
我沉默了几秒钟。
我妈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问道:“怎么了?是不是又跟清梧闹别扭了?”
我说:“没有,妈,挺好的。”
我妈“嗯”了一声,又说:“砚深,妈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,清梧那孩子事业心重,你多担待些。夫妻俩过日子,总有一个人要多付出一点的。”
我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:“妈,我知道了。您早点休息,我改天去看您。”
挂了电话之后,我看着那个半满的行李箱,忽然觉得自己很矫情。都三十七岁的人了,还跟个毛头小伙似的闹离家出走,说出去都让人笑话。
可我心里那些压了十二年的委屈,像是一坛埋了太久的苦酒,终于在这一刻揭开了封泥,辛辣的味道直冲鼻腔。
我不走了。
但我决定放弃这段婚姻。
放弃那个从来没把我当回事的人。
第二章
晚上十点半,顾清梧还没回来。
我坐在客厅里,手机屏幕上不断刷出朋友圈的动态。学校里不少人都发了今晚庆功宴的照片,九宫格、小视频,配文都是“恭喜顾教授”“顾老师太厉害了”“实至名归”之类的话。
照片里的顾清梧端着酒杯,穿梭在各桌之间,脸上带着我很久没见过的灿烂笑容。她在领导面前端庄得体,在同事面前亲切随和,在学生面前温和大方。
每张照片里她都是不一样的表情,生动的、鲜活的、有光芒的。
可这些光芒,从来不曾照在我身上。
我一张张翻过去,手指停在一张大合影上。顾清梧站在正中间,左手边是学校的校长,右手边是省科技厅的领导,身后是满满当当的团队同事和学生。所有人都在笑,气氛热烈。
角落里摆着一个空位置,桌上放着没用过的碗筷。
不知道是谁没来。
但我知道,那个空位置不是我。因为她根本没给我留。
孙建军又发来消息:“砚深,我刚才看到清梧在敬酒,过去打了个招呼,她说你身体不舒服在家休息。你没事吧?”
我盯着“身体不舒服”这四个字,忽然笑了。
她连我不在场的借口都想好了。
真是周全。
我回了一句:“没事。”
孙建军大概感觉到了什么,没再追问,只是说了句“那你好好休息”就没了下文。
我把手机调成静音,扔到沙发角落,然后去厨房洗了把脸。凉水冲在脸上,让我清醒了一些。
我开始认真想一个问题——这段婚姻,还有继续下去的必要吗?
十二年了。我像一颗螺丝钉一样嵌在这个家的角落里,默默承担着所有琐碎的、不起眼的事情。她的每一份荣誉背后都有我的付出,但她从来没觉得这些付出值得被看见。
起初我以为是她太忙,等不忙了就好了。
后来我以为是她太专注,等过了这个阶段就好了。
再后来,我不再为她找借口了。我清楚地知道,她就是不在意我。不是忙,不是专注,就是从根子上没把我当回事。
这个认知让我胸口发闷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,喘不上气来。
我靠在厨房的灶台边上,闭上眼睛,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过着这些年的画面。
结婚第一年,我发高烧三十九度五,她正在做实验,我在医院输了一整夜的液,她第二天早上才赶过来,待了半小时又走了。
结婚第三年,我爸去世,她因为一个重要的学术会议没能回来奔丧。我一个人扛着灵幡把父亲送下了葬,她隔了两天才赶到,在我爸坟前鞠了个躬,然后匆匆返回了实验室。
结婚第六年,我查出了胃溃疡,需要住院调理一段时间,她说学校里有个国际交流项目走不开,最后是我妈来照顾的我。
结婚第九年,她评上了教授,学校给她举办了隆重的聘任仪式。我特意请了假想去参加,结果她跟我说:“那种场合你去了也无聊,就别折腾了。”后来我在学校的官网上看到了聘任仪式的照片,她身边站着的是校领导和同事,笑容满面。
我想起来了,那天的照片里,我好像看到角落里有个端茶倒水的工作人员,低着头,脸都看不清。
我觉得自己就像那个工作人员。
存在,但不重要。
一直到现在,她拿下了这辈子最重要的一个奖,摆了二十二桌酒席,把我彻底忘了。
我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的夜色,心里有个声音越来越清晰——周砚深,够了,真的够了。
客厅的挂钟敲了十一下。
我拿过一张纸,一支笔,坐在餐桌前,开始写离婚协议书。
说实话,我不太懂这些法律文书该怎么写。我在网上搜了个模板,照着抄了格式,然后开始填内容。
房子是婚后买的,写的是我们两个人的名字。存款不多,我工资不高,但这些年省吃俭用也攒了一些,都存在卡里,密码她都知道。车是我名下的,一辆开了七八年的旧车,不值什么钱。我跟她在财产上没什么可争的,该是谁的就是谁的。
我有条不紊地写完,又看了一遍。然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,把笔放下。
写完的那一刻,心里反而平静了很多。就像心里头堵了很多年的那团东西,终于被我亲手割掉了一样。疼吗?有点。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。
我把协议书折好,装进一个信封里,放在餐桌上。
然后我走进卧室,继续收拾行李。冬天的衣服太占地方,我只带了几件换洗的,其他的装了几个收纳袋放在衣柜底下。洗漱用品、充电器、一些零碎的东西,一样样收进箱子里。
收拾到床头柜的时候,我看到了我们的结婚照。那是十二年前拍的,照片里的两个人肩并肩站着,笑得都有点拘谨。她的眼睛亮亮的,我穿着不合身的西装,领带还是我妈帮我打的。
那时候我们都以为这段婚姻能走到最后。
我把相框扣在桌上,没再看。
凌晨一点多,楼下传来汽车的声音。
我走到窗边看了一眼,是一辆黑色的商务车,学校的牌照。车门打开,顾清梧从里面下来,脚步有些踉跄,看样子喝了不少酒。
开车的是她实验室的副主任孙博文,三十出头,戴眼镜,对顾清梧很是殷勤。他扶着顾清梧往楼里走,嘴里说着什么,顾清梧摆摆手,跌跌撞撞地往单元门走。
孙博文在后面跟了几步,说了句“顾老师您慢点”,然后才转身上了车。
我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幕,心里没什么波澜。
几分钟后,钥匙转动的声音响起,门开了。
顾清梧跌跌撞撞地换了鞋,包随手扔在玄关柜上,歪歪斜斜地走进客厅。她看见我坐在沙发上,愣了一下,然后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似的,皱着眉头说了句:“你还没睡?”
我说:“在等你。”
她“哦”了一声,往沙发上一倒,扯了扯衣领,说:“今晚喝了不少,头疼。”
空气中弥漫着酒气和烟味。
我看着她,说:“恭喜你拿奖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很满足:“你也知道啦?对,拿了,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。不容易,真的不容易。你知道全国一年才评几个吗?我们学校历史上这是第三个。”
她的语气里满是骄傲。
我说:“我知道,我在电视上看到了。”
她说:“那你应该也看到庆功宴了吧?来了好多人,好几个厅级领导都到了,省科技厅的王厅长还专门敬了我一杯酒。我跟你说,今晚这顿饭,规格很高的 ......”
她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,语气里带着微醺的兴奋。
我安静地听着,没有打断。
等她说完,我问道:“你请了多少桌?”
她说:“二十二桌,本来只定了二十桌,结果临时又多了两桌人,会议中心那个大厅都坐满了。”
我又问:“你请了哪些人?”
她掰着手指头数:“学校的领导、科技厅的领导、合作单位的同事、我带的学生、以前的老同学、家里的亲戚 ...... 哦对了,你妈那边我没通知,想着她身体不好,这种场合又吵又闹的,她来了也遭罪。”
她说我妈。
却绝口不提我。
我沉默了一会儿,问道:“那我呢?”
第三章
空气凝固了大概有十秒钟。
顾清梧看着我,脸上露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,像是在看一个突然闹脾气的小孩。她眨了眨眼睛,酒意似乎在这一刻褪去了不少,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:“什么你呢?”
我说:“你请了那么多人,有没有想过通知我?”
她的眉头皱了起来,坐直了身体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:“周砚深,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你在跟我计较这个?”
“我问你有没有想过通知我?”我没有提高声音,还是一样平和的语气。
她盯着我看了几秒,然后很用力地叹了口气,像是对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,说:“我忙成那样,哪有时间一个一个通知?再说了,这种场合你去了也没意思,都是搞学术的,你在那儿坐着也尴尬。我这不也是为你好吗?”
为我好。
这三个字,在我耳边炸开,像是一颗闷雷。
十二年来,次次都是为我好。
她说,她的学术会议我不懂,去了也无聊,所以不带我——为我好。
她说,她实验室的事我帮不上忙,说了也白说,所以不跟我聊——为我好。
她说,她的朋友圈子里都是搞科研的,我融不进去,所以她聚会的时候不叫我——为我好。
她的每一个决定,每一次忽视,每一回冷落,都打上了“为我好”的标签。
而我居然就这么接受了十二年。
我从桌上拿起那张被扣下的结婚照,翻过来给她看:“清梧,你还记得这张照片吗?”
她瞥了一眼,说:“你拿这个干什么?”
我说:“我问你还记得吗?”
她不耐烦地说:“结婚照当然记得,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我把相框放在茶几上,照片朝向她:“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结婚的吗?”
她愣了一下,似乎没料到我会突然提起这个。
“你爸妈当时不同意我们的婚事,觉得我一个二本毕业的配不上你这个博士。”我的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,“后来是我答应了你家的条件——房子我家出,车我家买,婚后你专心搞事业,家里的事我全包,他们才勉强点头的。”
顾清梧的表情微微变了变,声音沉了下来:“你翻这些旧账有意思吗?”
“我不是翻旧账,”我说,“我只是想让你想清楚一个问题——在这个家里,我到底算什么?”
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,避开了我的目光:“你别闹了行不行?我今天累了一天,头疼得要命,有什么事明天再说。”
她说着就要起身往卧室走。
我拦住了她:“不行,今晚必须说清楚。”
她停下脚步,回头看我,眼神里带着不耐烦和一丝警惕: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我拿起桌上的信封,递给她。
她接过去,打开,抽出里面的纸。只看了一眼,她的脸色就彻底变了。
“离婚协议书?”她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周砚深,你疯了?!”
我说:“我没疯,我想得很清楚。”
她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拍,看着我,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:“就因为我没请你吃顿饭,你就要跟我离婚?你是不是脑子有病?”
我说:“不是一顿饭的事。”
“那是什么事?”
我看着她,一字一句地说:“是这十二年的事。”
她脸上的表情僵住了。
我没有给她插话的机会,继续说:“结婚十二年,你的每一篇论文我都帮你校对过,你的每一个课题我都帮你整理过数据,你实验室忙起来顾不上吃饭,是我一日三餐送到门口。你爸妈生病住院,是我在跑前跑后伺候,你连医院的门都没进过。我的事情在你眼里从来不重要,我的感受在你心里从来不算数。”
“你拿了大奖,摆了二十二桌酒席,请了整个单位的人和亲戚朋友,唯独不告诉你的丈夫。我到今天晚上还是从别人嘴里知道自己老婆获了奖,还是从电视上看到庆功宴的场景。”
“顾清梧,你觉得这事搁谁身上能忍?”
她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我不是故意的,我只是忘了。”
我笑了,笑得很轻:“对,你忘了。十二年来,你一直都忘。”
她沉默了。
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的“滴答”声。
良久,她抬起头看着我,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复杂的情绪:“周砚深,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外面风光,你在家里当牛做马,心里不平衡?”
我摇摇头:“我没有不平衡。我从来不是因为不平衡才要离婚的。我是因为——我在你心里没有一点位置。”
“你说的那些我都认,你帮了我很多,付出很多,我都记着呢。”她的语气罕见地软了一些,“但是砚深,你也得理解我,我干的是科研工作,是要跟时间赛跑的。有时候确实顾不上家里的事,但我不也是为了我们好?我拿了这个奖,对咱们以后也是有好处的。”
“为了我们好。”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说,“那你告诉我,你拿奖之后,有没有想过和我分享这个好消息?”
她的眼神飘了一下,我知道,她没有。
我又问:“你摆酒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通知你的丈夫一声?”
她还是没说话。
“你如果没有想过,那你就不要再说是为了我们好。”我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为的是你自己好,你的事业,你的前途,你的成就。这个家里的一切,都只是你成功路上的资源而已。我,不过是其中一个工具。”
“够了!”她打断我,声音尖利了几分,“周砚深,你说话别这么难听!我承认我有时候确实忽略了你的感受,但你也用不着上纲上线到这种程度吧?我们结婚十二年了,我没出轨没家暴,一心扑在事业上,这么大的家业也是我一个女人在外面打拼下来的,你凭什么这么指责我?”
我看着她,心里忽然觉得有些悲凉。
到了这个时候,她想的还是自己的付出和成就。
我说:“所以我感激你为这个家做出的贡献。但我也不想再继续这样下去了。离婚吧,对谁都好。”
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忽然笑了,那种笑容里带着一种我看不太懂的东西,像是轻蔑,又像是不信。
她说:“周砚深,你离了婚能去哪儿?”
我没回答。
她继续说:“房子是咱俩的,你那份工资付了房贷就没剩多少了,每个月还得靠我补贴。车是你的,但那车值几个钱?你说你要离婚,你拿什么离?你离了婚怎么生活?回你妈那套四十平的老房子里窝着?”
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,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。
原来在她心里,我不是这个家的丈夫,而是一个靠她养着的累赘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,把情绪压了下去,淡淡地说:“那是我的事,不劳你操心了。”
她脸上的笑意收了收,盯着我看了几秒钟,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认真的。然后她冷哼一声,把那份协议书往沙发上一扔,说:“行,你爱签签吧,我今儿喝多了没心思跟你吵。你要是真想离,咱们明天找个时间好好谈谈财产的事,别到时候你后悔了又来闹。”
说完她转身进了卧室,门“砰”地一声关上。
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,看着那张被随意扔在沙发上的协议书,弯腰捡了起来,放在餐桌上,用杯子压住。
然后我拎起已经收拾好的行李箱,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十二年的家。
客厅的墙上挂着顾清梧的各种证书和奖牌,书架上摆满了她的学术专著,茶几上放着她的笔记本电脑和论文草稿。到处是她的痕迹,她的成就,她的世界。
而我的痕迹,好像只有厨房里那套用了多年的炊具,和阳台上那些替她照料的花草。
我从玄关的挂钩上取下自己的钥匙,放在门口的鞋柜上。
这个家,我不再需要钥匙了。
门在我身后轻轻关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第四章
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,然后灭了。
我提着行李箱站在门口,忽然有点迷茫。去哪儿呢?三十七岁的大男人,大半夜拖着箱子往外走,说出去都嫌丢人。
我下了楼,站在小区门口,深秋的夜风凉得刺骨,吹得我整个人都清醒了。我掏出手机,翻了翻通讯录,最后给孙建军打了个电话。
电话响了很久才接,孙建军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:“喂,砚深?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?”
我说:“建军,我今晚能去你那儿住一晚吗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孙建军的语气变了:“你跟清梧吵架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很严重?”
“我想离婚。”
孙建军倒吸了一口凉气,然后说:“你先别动,我过去接你。你现在在哪儿?”
“小区门口。”
“站那别动,我十分钟到。”
挂了电话,我站在路灯下,看着自己呼出的白雾慢慢消散。凌晨两点的小区很安静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。
十分钟后,一辆白色的旧轿车停在我面前。孙建军从车上下来,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冲锋衣,头发乱糟糟的,一看就是从床上直接爬起来的。
他没多问,只是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,接过我手里的箱子,说:“上车。”
我坐在副驾驶上,孙建军发动了车子,往他家开去。车里的暖风开得很大,吹得我脸上的皮肤有些发紧。
开出一段路之后,孙建军才开口:“怎么回事?”
我把今晚的事简单说了一遍。说到顾清梧摆了二十二桌没通知我的时候,孙建军的手在方向盘上握紧了一些。
他是知道实情的人。他老婆在学校的行政岗,和顾清梧在一个圈子里,平时也听说了不少事。再说他和我认识快二十年了,从高中就是同学,我这十二年是怎么过来的,他一清二楚。
等我说完,他沉默了好一会儿,然后说:“砚深,不是我说你,这事儿你忍得也太久了。”
我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说:“我跟你说实话,这些年我有时候都不太敢见你。每次看到你在家里忙里忙外地伺候她,她在外面风光无限却一个字不提你,我心里都替你憋屈。可我一个外人,又不好多说什么。”
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,没有说话。
孙建军又说:“你想好了?真要离?”
我说:“想好了。”
“那行。”孙建军干脆利落地说,“你想好了就行。今晚先住我那儿,明儿咱们再想办法。”
他的态度让我心里一暖。这些年,我围着顾清梧转,朋友越来越少了,真正能说上话的,也就剩孙建军一个。
到了他家,他老婆韩萍已经醒了,披着件外套在客厅等着。看见我提着箱子进来,她什么都没说,只是给我倒了杯热水,说:“砚深,别多想,先好好睡一觉,天大的事明天再说。”
韩萍把我领到客房,铺了新的床单被褥,又从柜子里拿了一条毛毯出来:“夜里冷,这个也搭上。”
我道了谢,她摆摆手,轻轻带上了门。
那一夜我几乎没睡。躺在陌生的床上,闭上眼睛全是这些年的画面:顾清梧在学术会议上侃侃而谈的样子,她拿着获奖证书兴奋的表情,她在酒宴上觥筹交错的风光身影,以及她说“你没了我能去哪儿”时那种轻飘飘的语气。
天快亮的时候,我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。
第二天早上七点多,我被手机震动吵醒了。拿起来一看,是顾清梧打来的电话。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接了。
电话那头传来她的声音,语气和她昨晚喝醉时完全不一样了,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平静:“周砚深,你是认真的吗?”
我说:“认真的。”
她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那行,你下班之后来一趟家里,我们当面谈。”
我说: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我起床洗漱。韩萍已经做好了早饭,粥、煎蛋、小咸菜,简单但暖和。孙建军坐在餐桌边招呼我:“先吃饭,天塌下来也得先把肚子填饱。”
我坐下来端起碗,白粥的热气扑在脸上,让我觉得胃里暖和了一些。
孙建军说:“你今天还上班?”
我说:“上。”
他说:“行,那晚上我陪你去。”
我说:“不用,我自己能处理。”
孙建军看了我一眼,没再多说。
吃完饭,我换上他从衣柜里翻出来的一套干净衣服——我昨晚走得急,箱子里只塞了些换洗衣服,没顾得上带正装。好在我俩身材差不多,他的衣服我穿着还凑合。
出门的时候韩萍叫住我,把一个保温盒塞到我手里:“中午热热吃。”
我接过来,认真地说了一声:“谢谢嫂子。”
她笑了笑,说:“都是一家人,别客气。”
去了单位之后,我一整天都恍恍惚惚的。供电局的工作不算忙,下午有个例行巡检,我跟着师傅去城北的几个变电站转了一圈,回来就坐在工位上发呆。
同事老于看出了不对劲,凑过来问我怎么了。我摇摇头说没事,他也没追问,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,说了句“有啥事言语一声”。
下班的时候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我站在单位门口,看着街对面那棵老梧桐树掉光了叶子,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摇晃着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,往家的方向走去。
该谈的,总是要谈的。
第五章
我到了家楼下,站了一会儿,然后上了楼。
门没锁,一推就开了。
客厅里灯亮着,顾清梧坐在沙发上,面前摆着一沓文件,旁边还放着一台开着的笔记本电脑。她穿着一身居家的衣服,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茶几上放着两杯茶,一杯在她面前,一杯在对面。
她听到门响,抬头看了我一眼,语气平静得让我有些意外:“来了?坐吧。”
我换了鞋,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。
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然后说:“我酒醒了之后又想了想你说的话。”
我看着她,等着她往下说。
她放下茶杯,直视着我,说:“周砚深,这些年我确实有些地方做得不够好。我承认,我太投入工作了,忽略了你的感受。这事是我不对。”
她的语气很诚恳,是我这十几年来很少听到的那种诚恳。
有那么一瞬间,我心里动了一下。
但她接下来的话,让我那点心软瞬间消失了。
“但是砚深,我们得实事求是地谈。”她把面前那沓文件往我这边推了推,“这是我今天下午整理出来的,咱们家的资产情况。房子目前市值大概两百万出头,还欠三十多万贷款。车在你名下,估值也就两三万的样子。存款账户里一共十二万,大部分是我这些年攒的。”
“按照法律规定,这些都是夫妻共同财产,离婚的话一人一半。但我建议你考虑清楚——你要是拿一半,也就一百万左右,扣掉你那一半的贷款,到手也就八十来万。八十万在这个城市能干什么?连套像样的房子首付都不够。”
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和,甚至带着一种为我着想的姿态。
但我听出来了,她的核心意思只有一个:你离了婚日子不会好过,你想清楚。
我说:“你的意思呢?”
她拿起一支笔,在一张空白纸上画了几条线,说:“我的意思是,如果你只是因为情绪化的原因想离婚,我劝你再冷静冷静。毕竟十二年的婚姻,不是说断就能断的。我可以跟你保证,以后会多注意你的感受,尽量抽时间陪你。但你如果执意要离的话——”
她停顿了一下,看着我的眼神里带上了一丝估量的意味:“我希望你理性地看待财产问题。这房子当初首付是你家出的,但大头都是我在还贷款。车是你名下的,我没争议。存款方面,我可以多给你一些,毕竟你这些年在家里确实付出了不少,我给你二十万,算是补偿。”
补偿。
她说的是补偿。
像是在结算一个离职员工的工资。
我心里最后那点火苗,彻底灭了。
我说:“不需要补偿。该是我的我拿,不该是我的我一分不要。”
她的眉头微微皱了皱,似乎对我的态度有些意外: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她靠回沙发上,看着我,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周砚深,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?”
我愣了一下,然后觉得有些好笑:“你说什么?”
她说:“你别误会,我只是觉得这个事有点突然。你想,这么多年你都没提过离婚,偏偏在这个时候提,而且态度这么坚决。一个正常的成年人,在没有外力的情况下,不会做出这么极端的决定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,像是在做一个理性的分析。
我却觉得一阵心寒。
到了这个时候,她不在想自己哪里做得不对,而是怀疑我有外遇。在她眼里,我离开她的唯一理由,竟然是因为有了别的女人。
我说:“顾清梧,没有人。我只是不想再这么过下去了。”
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,像是在判断我说的是不是真的。然后她点了点头,说:“行,我信你。那就按法律程序走吧,该怎么样就怎么样。”
说完她把那沓文件收了回去,站起身走到书房门口,回过头看了我一眼,说:“你要是后悔了,随时可以回来。这个家,还给你留着位置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态度就像是在给一个犯了错的员工一次挽回的机会。
我没接话。
她进了书房,关上了门。
我坐在客厅里,环顾这个住了十二年的地方。墙上挂着她的各种奖状和证书,书架上全是她的专业书和论文集,茶几上还摊着她没看完的文献资料。
电视柜的抽屉里,放着我这些年攒下来的电影光盘和相册,被压在最底下,落了一层灰。厨房里,我用了多年的那口铁锅挂在墙上,锅底已经磨得锃亮。阳台上,她养的那几盆兰花还开着,今天早上我托韩萍来帮忙浇了水。
这个家里到处是我的痕迹。
但这些痕迹,从来不被看见。
我站起身,拿过一张便签,在上面写了一行字:“兰花两天浇一次,水温要晾到室温,别直接用自来水,会伤根。”
然后我把便签贴在冰箱门上。
我把我那沓电影光盘和相册从电视柜抽屉里拿出来,用一个袋子装好。厨房里那口铁锅我没拿,留给顾清梧用吧。
最后我去了卧室,把我剩下的衣服收进箱子里。衣柜空了一大半,看上去有些萧索。床头柜上那张结婚照还扣在桌面上,我没动它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书房的门关着,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,里面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。
她已经开始工作了。
就像是今天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个夜晚。
我拎着箱子出了门,这一次,我没有把钥匙留在鞋柜上。
因为我想着,明天还得回来拿一趟东西。
到了楼下,我掏出手机给孙建军打了个电话:“建军,谈完了。我跟她说清楚了。”
孙建军在那头问:“她怎么说?”
我说:“她觉得我是在闹脾气。”
孙建军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“先回我这儿吧,咱们再合计合计后面的事。”
我说: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我抬头看了一眼楼上那个亮着灯的窗户。那个我住了十二年的地方,从此以后,就不再是我的家了。
夜风吹过来,冷得我缩了缩脖子。
我把箱子放上电瓶车后座,骑着车往孙建军家去。
路上手机又亮了,是顾清梧发来的消息:“你真的想清楚了?”
我看了一眼,没回。
骑出一段路之后,我停在路边,掏出手机,打了几个字又删了,最后只发了两个字——
“清楚。”
第六章
接下来的三天,我过得格外安静。
白天照常上班,晚上回孙建军家的客房。韩萍变着花样给我做饭,说我瘦了得补补。孙建军每天下班回来就拉着我下棋聊天,绝口不提离婚的事,就像这只是一个平常的借宿。
但我知道,他们在用自己的方式陪着我。
第四天是周六,我趁顾清梧去学校开会的功夫,回了一趟家。我还有一些东西没拿完——放在阳台柜子里的工具箱,一些旧照片,还有我爸留给我的那块老怀表。
进了门,家里还是那个样子,只是厨房水槽里堆了几天没洗的碗筷,茶几上多了几个外卖盒子。顾清梧没了我在家操持,日子过得有些潦草。
我径直去了阳台,打开柜子,把工具箱拎出来放进行李箱,又翻出那盒子旧照片和我爸的怀表,小心翼翼地装好。
临走前我瞥了一眼阳台上那几盆兰花,叶子有些打蔫,盆土干得裂了口子。看样子我留的那张便签她没看见。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拿起喷壶给花浇了水。不管怎么说,花是无辜的。
浇完花,我拿起箱子准备走。就在这时,大门开了。
顾清梧走了进来。
她看见我在客厅里,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,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的冷淡。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放,说:“来拿东西?”
我说:“嗯。”
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箱子,说:“就这些?”
“还有些杂七杂八的,以后再说。”
她“嗯”了一声,走到茶几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,然后像是在闲聊一样说:“对了,我把咱们离婚的事跟学校的法律顾问咨询了一下,他说像咱们这种情况,财产分割其实没什么争议,主要是离婚协议的内容要写清楚。我已经拟好了一份,你过来看看。”
她说着从包里掏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,放在茶几上。
我走过去拿起来看了看。协议书写得很规范,条条款款罗列得很清楚。房子的处理方式、存款的分割方案,甚至连家里那些电器的归属都写得明明白白。
我看到存款那一栏。她写的是对半分,每人六万。
和之前说的二十万不一样。
她之前说的二十万补偿,我没有答应,所以她默认按照法律规定,一人一半。
我没有在这件事上纠缠,翻到协议的最后,看到签名栏上她已经签好了自己的名字。
顾清梧。
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,就像她这个人一样,严谨、规范、滴水不漏。
我放下协议书,说:“我拿回去看看,没问题的话就签了。”
她说:“好。”
我又拎起了箱子准备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忽然叫住了我:“周砚深。”
我停下脚步,回头看她。
她站在客厅中央,窗外的光照在她身上,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。她的表情有些复杂,说不上是什么情绪,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这句话。
“如果——”她开了口,又停了一下,才继续说,“如果你现在反悔,还来得及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,认真地说:“不反悔了。”
她的嘴角动了动,最后只是说了句:“随便你。”
我转身走出了门。
下了楼,我骑上电瓶车,往孙建军家去。路上风很大,吹得我眼睛有些发酸,但我没哭。
十二年了,眼泪早就流干了。
到了孙建军家楼下,我没急着上去,坐在电瓶车上,把那份协议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条条款款,清清楚楚,合理合法。
这就是我和顾清梧的十二年。我用尽了全部心力经营的一场婚姻,最后变成了一张 A4 纸上的几行字。房产分割、存款分配、车辆归属,这些冷冰冰的条目,概括了我们十二年的全部。
我把协议书折好放进口袋里,上了楼。
孙建军和韩萍都在家。我把协议书给他们看了,韩萍认真地读了一遍,说:“这个还算公允,没什么陷阱。你要是想签的话,我帮你找个律师朋友再过一眼。”
我说:“不用了,我相信她在这个上面不会耍花样。”
顾清梧这个人,你可以说她对感情凉薄,但她在是非曲直上从来不糊涂。该是她的她一分不会少拿,不该是她的她也不会多占。就像她说的——理性地看待问题。
孙建军在旁边说:“那你想什么时候签?”
我说:“下周一吧。周一民政局上班,直接去办手续。”
韩萍看了孙建军一眼,孙建军冲她摇了摇头,示意她别多问。
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在客房里坐了很久。窗外的月亮很圆,像个银盘子挂在天上。我拿出我爸留给我的那块老怀表,打开表盖,齿轮还在不知疲倦地转动着。
这块怀表是我爸年轻时候买的,花了他两个月的工资。他临走的时候把这表交给我,说:“砚深,爸没什么值钱的东西留给你,这表你跟了我几十年,现在就给你了,以后你要是心里头堵得慌,就打开看看,想想爸。”
那会儿我不太懂他的意思。
现在我懂了。人到中年,心里头的委屈没人可说的时候,就得给自己找一个念想。
我把怀表贴在耳朵上,听着里面细微的机械声,像是父亲在跟我说话。
他说:砚深,撑不住了就歇一歇,不丢人。
我把怀表合上,放进贴身的口袋里,闭上眼睛。
周一很快就到了。
那天早上我起得很早,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,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韩萍给我煮了碗面,守着我把面吃完,又往我兜里塞了两个煮鸡蛋。
她说:“别管咋样,先把肚子填饱。”
孙建军开车送我去民政局。车上谁都没说话,收音机里放着早间新闻,说是什么地方又修了一条高速公路,通车之后能节省四十分钟车程。
我在心里想,人生的路要是能像高速公路那样,知道方向,知道距离,就好了。
到了民政局门口,我已经看到了顾清梧。她比我早到,站在台阶上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,手里拎着文件袋,神色淡定从容。
就像是来办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公务。
孙建军拍了拍我的肩膀,说:“我在车里等你。”
我推开车门下了车。
顾清梧看见我,微微点了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了。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,目光在那件白衬衫上停了停,说:“走吧。”
民政局的人不多,离婚登记窗口排了三四对。我和顾清梧取了号,坐在长椅上等。周围几对夫妻有的在争吵,有的在冷战,有的在抹眼泪。
只有我和顾清梧,安安静静地并肩坐着,像是在银行排队等叫号。
她掏出手机看了会儿新闻,然后转过头问我:“协议你看完了?有什么要改的吗?”
我说:“没有,挺好的。”
她说: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然后又各自安静了。
等了大概二十分钟,叫到了我们的号。窗口的工作人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,戴着一副老花镜,看了我们一眼,公事公办地问:“都想好了?”
顾清梧说:“想好了。”
我也说:“想好了。”
工作人员又问了一些该问的话,核对了证件和协议书,然后拿出两份登记表让我们填。我拿起笔,一笔一划地填表,写得比当年高考答卷还认真。
填到最后签字的环节,我的手顿了一下。
就这一下,被顾清梧看见了。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了然,仿佛在说——你看,你果然后悔了。
我迎着她的目光,利落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。
周砚深。
三个字,写得端端正正。
工作人员收走了表格和协议书,噼里啪啦地敲了一阵键盘,然后递给我们两份证件。
离婚证。
我接过来,薄薄的,还没有一本笔记本厚,上面贴着一张两寸的照片,盖着红章。
十二年的婚姻,最后就换来了这么一张薄纸。
走出民政局大门口,外面的阳光有些晃眼。我和顾清梧站在台阶上,谁也没先走。
她看了我一眼,说:“你接下来住哪儿?”
“先住朋友家,后面再找房子。”
她点点头,没再多问。她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,说:“那我先走了,学校那边还有个会。”
说完她转身就下了台阶,步伐很快,和平时赶去上课没什么两样。
我站在台阶上,看着她走向停在路边的那辆白色轿车。她拉开车门的时候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隔着十几米的距离,我看不太清她脸上的表情。她也没说什么,只是冲我微微点了点头,然后钻进车里,发动了车子。
白色轿车汇入了车流,很快就不见了踪影。
我站在民政局门口,攥着那本离婚证,觉得心里有个什么东西彻底松开了。不是轻松,也不是难过,就是松开了。
像是肩上一根绷了十二年的弦,终于断了。
孙建军的车缓缓开到我面前,车窗摇下来,他探出头:“上车。”
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,把离婚证往储物格一扔。孙建军瞥了一眼,没说什么,挂挡开动了车子。
开了一段路,我才开口:“建军,送我去一趟我妈那儿。”
孙建军说:“行。”
车子拐了个弯,往城东的老城区开去。那是我妈住的地方,一栋八十年代建的老楼,楼道里还贴着掉色的“福”字,墙皮剥落得厉害。
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,深吸了几口气,才提着箱子上了楼。
我妈正在厨房里摘菜,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,看见我拎着箱子站在门口,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收了回去。
她放下手里的菜,擦了把手,走过来看着我:“砚深,出什么事了?”
我张了张嘴,话还没说出口,眼泪就先掉下来了。
在我妈面前,三十七岁的大男人,哭得跟个孩子似的。
我妈什么都没问,只是伸手把我揽进怀里,像小时候那样拍着我的背,说:“没事了,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”
我靠在她的肩膀上,把心里积压了十二年的委屈,全部哭了出来。
第七章
我妈叫郑桂芬,今年六十二,退休前是纺织厂的工人。我爸走得早,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,供我念完大学。她这辈子没过过几天舒坦日子,但从来不在我面前叫苦。
我哭完之后,她也没急着问我怎么了,只是去厨房给我下了碗面。热气腾腾的鸡蛋面端到我面前,她坐在对面,双手交叠在桌上,安安静静地看我吃。
等我吃完了,她才开口:“和清梧闹别扭了?”
我把碗推到一边,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离婚证放在桌上。
她看了一眼,没拿,只是低下头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,眼圈红了:“砚深,是妈当初害了你。”
我愣了一下:“妈,您说什么呢?”
她说:“当初你爸走得早,我就想着给你找个有本事的媳妇,能撑起这个家。清梧学历高、工作好,我当时就觉得这是你的福气。可后来这些年,妈看在眼里,她心里根本没有你。”
我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我妈继续说:“你还记不记得你胃溃疡住院那回?你躺在病床上挂水,高烧不退,嘴里一直在叫清梧的名字。妈给她打了七八个电话,她一个都没接。后来好不容易联系上了,她说她在北京开会,回不来。你知道妈当时心里多难受吗?”
这件事我记得。那年我胃溃疡穿孔,在医院住了将近一个月,整个人瘦了二十斤。顾清梧从北京回来之后去医院看我,带了一个果篮,坐了十五分钟就走了,说是实验室有急事。
我妈抹了一把眼泪,说:“后来你出了院,第一件事就是去给她那盆什么兰花浇水。妈当时就想跟你说,儿子,别犯傻了,那个女人不把你当回事。可是妈开不了口,妈怕说了你心里更难受。”
我握住我妈的手,说:“妈,都过去了。”
她使劲点了点头,擦了把眼泪,声音有些发颤:“离婚就离婚了,妈不觉得可惜。妈就是心疼你,这些年委屈你了。”
我说不委屈,但我妈知道我说的不是真话。
那天晚上我住在我妈家,睡在小时候住的那间小屋里。房间不大,摆了张单人床和一个老旧的写字台就满满当当了,墙上还贴着我小时候得的三好学生奖状,纸都泛黄了。
我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老式日光灯,心里反而踏实了很多。这间小屋虽然简陋,但这是我真正的家。在这里,我是被看见的。
第二天一早,我还没起床,手机就响了。是顾清梧打来的。
我接起来,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悦:“周砚深,你把兰花的浇水壶放哪儿了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在阳台柜子最下面那层,蓝色的那个。”
她说:“找到了。”然后顿了一下,又问,“兰花几天浇一次?”
“两天。用晾过的水,别直接用自来水。”
她“嗯”了一声,语气听起来有些烦躁:“这花也太娇贵了,我之前浇了一次,叶子就黄了好几片。”
我说:“水太多了容易烂根,浇到土面湿润就行,别浇透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她摆弄喷壶的声音,然后她说:“知道了,挂了。”
电话就这么断了。
我对着手机屏幕发了一会儿愣。离婚第一天,她打电话给我的唯一原因,是问怎么浇花。
我把手机扔到一边,起床帮我妈择菜。
我妈在厨房里忙活着,看见我进来,说:“今天不用上班?”
“今天调休。”
她“嗯”了一声,把手里的韭菜递给我:“那正好,帮妈把这些择了,中午给你包韭菜馅儿的饺子。”
我搬了小板凳坐下,一根一根地择韭菜。我妈在旁边和面,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,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事——隔壁张阿姨的儿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,楼下老李头前两天摔了一跤送医院了,菜市场的茄子便宜了五毛钱。
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,让我觉得很舒服。
和顾清梧在一起的这些年,我们几乎没聊过这些。她的世界里只有课题、论文、学术会议,我说起这些生活琐事的时候,她总是一脸不耐烦,觉得我在浪费她的时间。
以至于后来,我渐渐地也不说了。
到了中午,饺子端上桌。我妈包的饺子皮薄馅大,一咬一兜油,配上她调的蒜泥醋汁,好吃得能把舌头吞下去。我连吃了两大碗,我妈在旁边看着我笑,说她包的饺子总算有人捧场了。
我忽然想起来,以前我做饭的时候,不管做得多用心,顾清梧都只是随便扒拉几口,从来不说好吃,也从来不说不好吃。吃完了把碗一推,就进了书房。
我的付出,我的用心,在她眼里都是理所应当的。
下午的时候,我接到了孙建军的电话。
“砚深,有个事我得跟你说一声。”他的语气有些郑重,“韩萍刚才在学校里听到了一些话,说顾清梧这两天在办公室里跟同事提了你们离婚的事。”
我说:“她怎么说的?”
孙建军犹豫了一下,才说:“她说你就是闹情绪,过两天自己就回来了。她还说……还说你是离了她没法过日子的那种人。”
我握着电话,没有说话。
孙建军又说:“砚深,我不是挑拨你们,我是觉得你必须得让她知道,你这次是认真的。不然她一直这么想,对你没有好处。”
我说: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建军,你说我辞职怎么样?”
电话那头的孙建军明显愣住了:“辞职?你认真的?”
“认真的。”我说,“我在供电局做了十来年,工资不高不低,工作不好不坏,没什么发展前途。我以前不想动,是因为觉得家里需要稳定。现在……”
我没有把话说完,但孙建军听懂了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砚深,你要是真想做点什么,我支持你。但你得想清楚,三十七岁辞职出去闯,不容易。”
我说:“我知道不容易。但总比一辈子这么窝囊着强。”
挂了电话之后,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。
顾清梧说我是离了她没法过日子的人。她的同事、朋友,甚至我们共同认识的人,大概都是这么想的。因为在所有人的印象里,周砚深就是一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男人——没有显赫的学历,没有体面的工作,没有拿得出手的事业。
他唯一能做的事,就是在家里洗衣做饭,伺候一个光芒万丈的妻子。
这样的一个男人,离了妻子当然活不下去。
这个认知像一根刺,扎在我心里,隐隐作痛。
我不是冲动。我是真的想改变。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,而是为了自己。我已经荒废了十二年,我不想再继续荒废下去。
那天晚上,我打开电脑,开始认真地规划自己的以后。我大学学的是电气工程,在供电局做了十二年的技术员,虽然职位没升上去,但技术功底还是扎实的。现在新能源行业发展得很快,光伏、风电、储能这些领域都需要电力方面的技术人员。
我把简历整理了一下,在一些招聘网站上投了出去。然后我又查了一些专业证书的考试信息——注册电气工程师的证书我一直没有考,以前总觉得用不上,现在觉得该考下来了。
做这些事情的时候,我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种踏实的感觉。
不是那种被需要、被肯定的踏实,而是——我终于在为自己做点什么的踏实。
接下来的日子,我白天上班,晚上看书复习,周末去图书馆泡一整天。我妈起初以为我是用忙碌来麻痹自己,后来发现我是真的投入,也就不再多说什么,只是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,让我补身体。
让我意外的是,那盆兰花的事,顾清梧居然又给我打过一次电话。
第八章
那是离婚后的第五天,我下班刚进门,手机就响了。
接起来,是顾清梧的声音,语气有些烦躁:“周砚深,那盆兰花的花心发黑了,是不是快死了?”
我说:“花心发黑多半是真菌感染,你看看根茎有没有腐烂的迹象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她拨弄花叶的声音,然后她说:“好像有。怎么办?”
我说:“把烂掉的部分剪掉,换盆换土,土里拌一点杀菌剂。我以前在阳台柜子最下层放了一袋多菌灵,还在不在?”
她说:“我去看看。”
等了一会儿,她说:“找到了。”
我说:“你按袋子上的说明兑水,把烂根泡半小时,然后重新上盆。记得花盆底下要垫陶粒,不然会积水。”
她听完了,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“这盆兰花是你买回来的,你既然这么会养,为什么不带走?”
这个问题问得我有些愣住。我没想到她会这么问。
我说:“那是你的花。”
她说:“你对我的花倒是挺上心的。”
这话听起来有点怪,我不知道该怎么接。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,然后她说:“算了,我知道了。”就挂了。
我把手机放在桌上,我妈刚好从厨房出来,看见我的表情,问:“谁打的?”
我说:“顾清梧,问花怎么养。”
我妈的脸色变了变,没说什么,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。
又过了两天,孙建军给我打来电话,语气听起来有些兴奋:“砚深,告诉你个好消息。我一个老客户,专门做光伏工程的,最近接了个大项目,缺一个懂技术的人。我把你的情况跟他说了,他很感兴趣,问你愿不愿意去见个面聊聊。”
我说: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明天下午。你要是行的话,我帮你约。”
“行。”
第二天下午,我请了半天假,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,去了孙建军说的那个地方。
那是一家新能源公司的办公楼,看起来不大,但很齐整。老板姓宋,叫宋启明,四十出头,以前是做建筑出身的,后来转型做光伏工程。他看了我的简历,又和我就技术问题聊了将近两个小时。
聊完之后,他站起来和我握了握手,说:“周工,你的经验很扎实,对光伏并网这块的理解比我现在请的那几个大学生都透彻。我想请你过来做技术负责人,年薪二十万起步,年底有分红。你考虑考虑?”
年薪二十万,是我现在工资的两倍还多。
我几乎没怎么犹豫,就说:“不用考虑了,我接受。”
宋启明挺高兴,说让我下周一就过来上班,正好赶上一个新项目的启动。
从办公楼出来,我站在街边,感觉整个人都轻了一截。我给孙建军打了个电话,告诉他谈成了,他在电话那头笑得很开心:“我就知道你行的!砚深,这不是开始好起来了吗?”
我说:“建军,谢谢你。”
他说:“跟我客气什么。对了,明天周六,韩萍说让你和你妈一起过来吃饭,她炖了排骨。”
我说:“好。”
周六那天我带着我妈去了孙建军家。韩萍做了一大桌子菜,排骨、红烧肉、清蒸鱼,分量很足。两家人围在一起吃饭聊天,气氛热热闹闹的。
韩萍在饭桌上说起了一件事。她说,她昨天在学校里碰到顾清梧了,在食堂吃饭的时候,顾清梧主动端着餐盘坐到她对面,问了一句:“砚深最近怎么样了?”
韩萍也是个实在人,没有添油加醋,只是如实说:“挺好的,换个新工作了。”
顾清梧听了之后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句:“他找新工作了?”语气有些意外。
韩萍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我一眼,说:“砚深,我是不是说错话了?”
我说:“没有,说得挺好。”
我妈在旁边插了一句:“她还有脸问?”
韩萍赶紧给我妈夹了块排骨,笑着说:“阿姨您吃菜。”
我妈嘴上没再说什么,但脸色明显不太好看。
吃完饭,孙建军拉着我去阳台喝茶。他递给我一支烟,我摆摆手说戒了。他自己点上,抽了一口,说:“砚深,韩萍还听到一些事,我没让她在饭桌上说。”
“什么事?”
孙建军压低了声音:“韩萍听说,顾清梧前两天在她实验室里发了一通脾气,说她把那个浇水壶弄坏了,兰花又出了问题。她让孙博文去花市买了个新的,结果买回来不对,又被她说了几句。实验室的研究生都在议论,说顾老师最近心情不太好。”
我听完,没说什么。
孙建军看了我一眼,说:“砚深,她离开你之后,日子好像没她想的那么顺畅。”
我端着茶杯喝了口茶,茶有点苦。
我说:“那是她的事了。”
孙建军点了点头,没再多说。
那天晚上回我妈家之后,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。顾清梧以前在家里的时候,什么都不用操心——饭菜是现成的,衣服是洗好熨好的,家里的东西坏了有人修,花草有人浇,连水电费都不用她自己去交。
这些事情她从来没在意过,觉得一切都是天经地义的。
现在我不在了,她才慢慢开始体会到一个家运转起来需要多少琐碎的付出。一盆兰花就能让她手忙脚乱,那整个家的里里外外呢?
但这些跟我已经没有关系了。
第十章
新工作很快开始了。
每个项目宋启明都带着我做,从前期勘测、方案设计到施工验收,每个环节都让我参与。他说做技术负责人不能光懂图纸,得懂现场、懂流程、懂和供电局那边打交道。
我做了这么多年的技术员,这些都是我的老本行,上手很快。唯一的区别是以前在供电局,我只负责巡检和维护,现在我要从零开始搭建一个项目。
头两个月,我几乎天天泡在工地上。宋启明在城南做第一个分布式光伏项目,租了一片厂房的屋顶,几千块光伏板,装机容量不小。我负责绘制设计图纸、对接供电局审批并网参数、把控现场工程质量,整个人忙得脚不沾地。
工地上的条件很艰苦,风吹日晒,吃的都是盒饭,喝的水里有时候还带着泥沙。但我一点都不觉得累,反而觉得浑身都是劲头。
因为我终于找到了一件事,是我自己想做、也能做好的事。
我妈起初担心我吃不消,隔三差五就给我炖汤送过来。后来看我精神状态越来越好,脸上笑容也多了,她也就放心了。有一次她来工地看我,站在厂房屋顶上看我拿着对讲机指挥工人安装光伏板,看了好一会儿才说:“砚深,你现在的样子,妈好多年没见过了。”
我笑着说:“什么样子?”
她说:“眼睛里有光的样子。”
我心里一暖,鼻子有点发酸。
项目一期在年底前顺利并网发电,那天供电局的验收人员给出了不错的评价。宋启明高兴得请整个项目组吃了顿饭,席间他端着酒杯对我说:“周工,这个项目要是没有你,进度至少慢两个月。你的技术底子,比我见过的很多高工都扎实。”
我跟他碰了一下杯,把酒喝了。
那天晚上我回我妈家,路过楼下的小卖部,老板娘叫住我,说:“小周,好久不见你了,听说你换工作了?”
我说:“对,做光伏了。”
她说:“那挺好,前程似锦啊。对了,前两天有个女的开车过来,在楼下停了半天,我瞅着像是你媳妇。”
我愣了一下:“什么样的?”
她说:“开白车的,瘦瘦高高的,戴着眼镜。她没下车,就在车里坐着,坐了大概半小时就开走了。”
我知道是谁了。
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来。
她既然来了,为什么不上去?是路过?还是特意来的?
这个问题,我没深想。
回到家,我跟我妈提了这事,我妈正在看电视,头也没回地说:“来就来了呗,跟咱们没关系了。”
我没再接话。
可那天晚上躺在床上,我还是忍不住想了很久。顾清梧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人,从来不愿意低下头来认错、服软。她就算心里知道自己做得不对,嘴上也不会说出来。她到楼下来,到底是想说什么?
我想不出来答案,后来也就不想了。
一月初,项目二期的合同签下来了。宋启明给我涨了工资,又分了一点干股给我。我拿着新签的合同回家,交给我妈看。她不认识几个字,但看到上面盖的红章章,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起来了。
她把合同还给我,忽然问了一句:“砚深,你有没有想过再找一个?”
我被她这冷不丁的一句话问得有些措手不及:“妈,我现在忙着工作,哪有心思操心这些。”
我妈认真地看着我,说:“你都快三十八了,再不抓紧,妈怕看不到你身边有个人陪着了。”
我说:“妈您身体好着呢,说什么丧气话。”
她叹了口气,没再继续这个话题。
其实我知道我妈的意思。她不是催我结婚,她是怕我一个人孤孤单单的,下班回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
但说实话,我现在真的没有这个心思。将近四十岁的人了,经历过一段失败的婚姻,对感情这件事已经没有那么多的幻想了。
更何况,我还得先把自己活明白了。
三月份的时候,一个偶然的机会让我和顾清梧打了一次照面。
那天是周六,我去一个新建的小区勘测现场,那个小区的售楼部旁边正好是市里的科技馆,当天正在举办一场科技成果展。我从车上下来的时候,一眼就看到了科技馆门口那条巨大的红色横幅——“热烈祝贺我市荣获三项国家科技奖”。
横幅下面的宣传板上贴着获奖者的照片和简介,顾清梧的照片排在第一排正中间。她还是那副意气风发的样子,穿着一身职业装,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,对着镜头露出自信的笑容。
我站在宣传板前看了几秒钟,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。
“周砚深?”
我回过头,看到顾清梧就站在三步开外。她也看到我了,脸上的表情有些意外,又有些复杂。她穿着一件驼色大衣,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,身后还跟着孙博文和一个我不认识的女学生。
我们对视了几秒钟,都没说话。
最后还是我先开了口:“好久不见。”
她的嘴唇动了动,说:“好久不见。”她的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,注意到我身上那件沾了灰的工作服和脚上的劳保鞋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“你这是在……”她试探着问。
我说:“做光伏,过来勘测现场。”
她“哦”了一声,似乎想说什么,但这时候孙博文在旁边催了她一句:“顾老师,领导们都在里面等着了。”
顾清梧点点头,然后看了看我,说:“你还好吗?”
我说:“挺好的。”
她张了张嘴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那就好。”然后转身走向了科技馆的大门。
孙博文跟在后面,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我没有在意,转身往勘测现场的方向走去。
走出十几米远的时候,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。顾清梧已经走进大门了,只留给我一个背影。
那个背影依然挺拔、干练,和以前一模一样。
但我的心,已经不会因为那个背影起任何波澜了。
那天晚上,我跟我妈说起遇到顾清梧的事。我妈正在择韭菜,听了之后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,然后说:“她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,老样子。”
我妈“嗯”了一声,继续择菜。
过了一会儿,她忽然说:“砚深,妈以前一直觉得,你和她离了婚可惜。但是现在妈不这么想了。”
我看着她。
她抬起头,看着我认真地说:“你现在过得比以前好太多了。以前你在她身边,跟个影子似的,走到哪儿都被人挡着。现在你自己站在太阳底下,虽然晒了点儿,但好歹是自己的光。”
老太太不识字,可有时候说出来的话,比我见过的大多数人都通透。
我走过去,从她手里接过韭菜,说:“妈,我帮您择。”
第十一章
四月份的时候,发生了一件事,让我对过去那段婚姻有了新的认识。
那天是周末,我难得在家休息,躺在沙发上看光伏行业的最新政策文件。手机忽然响了,来电显示是一个我很久没有联系过的人——顾清梧的母亲,方慧。
方慧今年六十出头,退休前是中学的教导主任,为人很精明,也很强势。当年我和顾清梧结婚的时候,她是反对得最厉害的一个。她觉得我配不上她女儿,学历不行,工作不行,家世更不行,怎么看怎么不顺眼。
后来虽然勉强同意了,但她对我始终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。每次见面都少不了敲打几句——你要对清梧好,要支持她的事业,别拖她后腿。
我已经很久没有跟她联系过了。离婚之后,我也没主动跟她说过任何事。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接了电话。
“妈 ......”我下意识地叫了一声,然后意识到不对,改了口,“阿姨。”
方慧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“砚深,你叫我阿姨了。”
她的话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。我说:“应该的。”
方慧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,而是开门见山地说:“砚深,我今天打电话来,是想跟你聊聊。你和清梧离婚的事,我是上个月才知道的。我之前一直在外地照顾她外婆,回来之后发现清梧变了。”
我问:“什么变了?”
方慧说:“她瘦了很多,脾气也变得不好,以前还能跟我说几句话,现在回家来就往书房里一关,饭也不怎么吃。我上次去她那儿,家里冷锅冷灶的,冰箱里的菜全坏了,厨房地上还堆着外卖盒子。”
我安安静静地听着,没有插话。
方慧叹了口气,说:“砚深,你以前在家的时候,我从来没觉得你有什么了不起的。做饭、打扫、洗衣服,这些事谁不会?可现在我算是看明白了,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那样,把家里的每件事都安排得妥妥帖帖的。你走了之后,清梧过得一塌糊涂。”
她说到这里,语气忽然软了下来:“砚深,妈——阿姨今天打这个电话,是拉下脸来求你的。你要不要考虑考虑,和清梧复婚?”
我捏着电话,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方慧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犹豫,赶紧继续说道:“你放心,以后在家里,清梧绝对不会像以前那样对你了。我已经跟她谈过了,她也知道自己以前做得不对。你们十二年的夫妻感情,她心里是有你的,只是她嘴上不会说。砚深,你再给她一次机会,行吗?”
我沉默了大概半分钟。
这半分钟里,我想起了很多事。想起了方慧当年坐在我家客厅里,指着我妈的鼻子说“你儿子娶我女儿,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”;想起了顾清梧生日宴上,方慧在众亲戚面前夸女儿多么有出息,却从头到尾没提过我一个字;想起了每次去顾家,我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半天,她们一家人在客厅里有说有笑,我端菜上桌的时候他们连看都不看一眼。
我说:“阿姨,这通电话,是您自己的意思,还是清梧的意思?”
方慧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清梧她不好意思打,但我看得出来,她心里是希望你回去的。”
我明白了。
我说:“阿姨,过去的事就不提了。我和清梧离婚,不是一时冲动,是我想了很久才做的决定。我现在过得挺好的,也希望她能过得好。”
方慧的声音带上了一点急切:“砚深,你是不是还在记恨我之前对你不好?阿姨跟你道歉,以前的事都是阿姨不对——”
“阿姨,”我打断了她,“不是记恨,是我真的不想回去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,久到我以为她挂了。
然后方慧的声音传了过来,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低沉:“砚深,你跟清梧分开之后,我才发现,这个家里真正懂事的人,原来是你。”
我说:“阿姨您言重了。”
她叹了口气,没再说什么,挂了电话。
我放下手机,看着窗外的暮色,心里头并没有那种“痛快”或者“解气”的感觉。我只是觉得,有些东西,失去了就是失去了。不是所有的伤害都可以用一句“我知道错了”来弥补的。
十二年,太长了。
长到我所有的热情和期待,都在那些日复一日的被忽视中耗光了。
现在方慧后悔了,顾清梧可能也有些后悔了,但她们的后悔,并不是因为我这个人有多重要,而是因为她们终于发现家里少了一个干活的人。
这种后悔,不值得我回头。
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我妈。我妈听完之后,脸上的表情很平淡,只是说了句:“她妈能打这个电话,说明她也是真没辙了。不过砚深,妈支持你的决定。”
我说:“妈,您不觉得我太绝情吗?”
我妈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通透:“你这叫绝情?你伺候了她十二年,连句好话都没捞着,这叫绝情?砚深,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。你做得够多了,是她们自己不珍惜。”
说完她站起身,去厨房给我热了碗汤。
我端着那碗热汤,看着我妈微微佝偻的背影,心里暖烘烘的。
有妈在身边,真好。
第十二章
五月底,项目二期竣工并网。宋启明在酒店里订了个包间,请了几个骨干吃饭。席间他宣布了一个消息——公司拿下了城东一个大型产业园的光伏项目,总投资额度比前两个项目加起来还大。
他说这个项目的技术负责人还是我,并且要把我提为公司的技术总监,工资再涨百分之三十。
饭桌上的人都给我敬酒,我一杯接一杯地喝,喝到最后有些上头,但心里是高兴的。这种高兴和以前完全不一样——以前顾清梧拿奖,我也高兴,但那是在台下给她鼓掌的高兴;现在是我自己站到了台上,有人在给我鼓掌。
宋启明喝多了,拍着我的肩膀说:“老周,我当初用你的时候,孙建军跟我说你是个老实人、靠谱。我用了你大半年,我告诉你,你不光老实靠谱,你还有本事有能力。你以前那个单位,真是埋没你了。”
我笑了笑,跟他碰了一杯。
那天晚上散了席,我自己打车回家。推开门,我妈还没睡,在客厅里等我。她看我喝得满脸通红,埋怨了两句,去厨房给我煮醒酒汤。
我靠在沙发上,看着我那间小小的家。墙面斑驳,家具老旧,电视机还是大屁股的那种。可就是这样一个地方,比顾清梧那一百多平的大房子,更像一个家。
我对端着醒酒汤走过来的我妈说:“妈,我想攒钱换套大点的房子。”
我妈把碗放在茶几上,说:“换什么换,这不挺好的吗?够咱娘俩住就行。”
我说:“以后您要是想养花,得有个阳台。您还想养猫,得有个能跑得开的地方。”
我妈看了我一眼,眼眶有点红,嘴上还是说:“花那个冤枉钱干啥。”
但我知道,她心里是高兴的。
六月份,产业园项目正式启动。这个项目体量很大,宋启明把公司所有技术力量都扑上去了,但还是人手不够。我们招了几个刚毕业的大学生,我每天带着他们在工地上跑,手把手地教他们看图纸、调参数、处理并网问题。
有一天下午,我正在工棚里看图纸,一个年轻的技术员进来说:“周工,外面有人找您。”
我抬头问:“谁?”
“说是您的前妻。”
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,然后放在桌上,站起来走了出去。
工地外面停着那辆熟悉的白色轿车。顾清梧靠在车门边,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,黑色的长裤,头发比以前长了,披在肩上。
她的脸色,看起来确实比方慧说得那样,瘦了些,也憔悴了些。
我走过去,在离她三四步的地方停下,说:“你怎么来了?”
她看了看我身后那片正在施工的光伏阵列,又看了看我身上那件沾满灰尘的工作服,说:“听说你换工作了,在这边做光伏?”
“对。”
“做得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。”
她点点头,然后低下头,像是在组织语言。沉默了几秒钟之后,她抬起头看着我,说:“砚深,我前些天在家里发现了一本你的笔记。”
我微微皱眉:“什么笔记?”
她说:“就是放在书房抽屉最底下的,你以前帮我整理实验数据的时候用的那些笔记本。我翻了一下,里面密密麻麻的全是你的记录,从二〇一一年开始,每年一本,一共十本。我每发一篇论文,你都会在后面标注上日期和期刊名称。”
我心里动了一下。那些笔记本我确实用了很多年,里面是我帮她校对论文、整理数据的详细记录。当时做这些事的时候,我从来没想过让她知道,只是觉得能帮她分担一些是一些。
没想到她会在离婚之后才发现。
她说:“我数了一下,我这十二年发表的三十二篇核心期刊论文,每一篇后面都有你的痕迹。有些图表是你画的,有些数据是你校对的,英文摘要的语法错误都是你帮我改的。”
她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砚深,我以前一直觉得你没什么了不起的。”她说,眼眶泛着红,“我错了。”
我看着她,这个曾经让我仰望了十二年的女人,此刻站在我面前,说她知道错了。
可是,我心里已经没有当初那个听到这句话会欣喜若狂的周砚深了。
我说:“清梧,都过去了。”
她使劲摇头,胸口剧烈起伏,像是在拼命压制着什么情绪:“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。我不奢求你原谅我,我只是想让你知道,我看懂了。我终于看懂了。”
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“这些年,所有人都说是你配不上我。其实是我配不上你。”
我站在原地,没有说话。
她擦了擦眼泪,竭力让自己恢复了平静,然后从车里拿出一个纸袋,递给我:“这是你的那十本笔记,还有一些你以前放在家里的东西,我给你收着了。今天正好顺路,就给你带过来。”
我接过纸袋,看了一眼,里面除了笔记本,还有我那口被磨得锃亮的铁锅。
她把我做饭用的铁锅都带来了。
我说:“谢谢。”
她看着我,似乎还想说什么,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,说:“我不打扰你工作了。”
她转身上了车,发动了引擎。车窗摇下来,她最后看了我一眼,说:“砚深,你变了。”
我说:“是吗?”
她说:“以前的你,不会这么干脆地放下。”
然后她挂上挡,车子缓缓驶离了工地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那辆白色轿车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了路的尽头。
拎着那个纸袋回到工棚里,我把笔记本拿出来翻了翻。封面的边角已经磨损了,里面的纸页泛着黄,墨水的痕迹有些洇开。但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,图表画得规规矩矩。
这些笔记本,见证了我为她付出的所有心血。
我把它们装回纸袋里,连同那口铁锅一起,放在工棚的角落里。
晚上回家,我跟妈妈说了今天的事。妈妈听完,沉默了好一会儿,然后说:“她能来还东西,说明心里还有你。”
我没说话。
妈妈又说:“那你呢?你心里还有她吗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说一点都没有那是假的。十二年的夫妻,不可能说忘就忘。但是妈,我不想再回到过去了。我好不容易从那个状态里走出来,我受不了再回去了。”
妈妈点了点头,握住我的手:“不管你做什么决定,妈都支持你。”
我知道,妈妈说的是真心话。
第十三章
产业园项目的推进过程中迎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挑战——也是我和顾清梧人生轨迹中一次始料未及的重逢。
这事得先交代一下背景。宋启明拿下的这个产业园是市里重点扶持的新能源示范项目,整个园区的屋顶光伏加上储能电站,并网容量规模很大,对电网的接入条件要求也相当高。供电局那边给我们的并网批复迟迟没有下来,卡在了电能质量评估这一关上。
宋启明急得嘴角起了一圈泡,找我商量对策。我说我去供电局沟通沟通,毕竟我在那边干了十来年,人头熟、流程清楚。
就这样,我在一个周三的上午去了城北供电局。老同事们见到我都挺热情,于师傅还塞了包茶叶给我,说我走了之后他怪想我的。我应付了一圈,然后直奔技术科的办公室。
管并网审批的老刘和我以前是一个科室的,关系不错。他把我拉到走廊里,压低了声音说:“砚深,不是我不给你批,是你们那个项目的电能质量评估报告,省电科院的专家签不了字。”
我问:“为什么?我们的评估数据都是符合标准的。”
老刘左右看了看,凑近我说:“我跟你说实话吧,省电科院负责这个项目的专家是刚调过来的,姓顾,叫顾清梧。人家是国内顶尖的生物医学专家,本来不管电力这一块的,但最近省里调整了专家库的分工,她分管新能源方向的电能质量评审。”
我愣住了。
老刘继续说:“你们的评估报告递上去之后,顾教授提了好几处意见,说你们的谐波指标不完全达标,要求你们补充更详细的数据。其实那些指标都在国标允许的波动范围之内,按理说是可以过的,但她就卡在那儿不松口。砚深,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过节?”
我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说:“没事,我知道了。”
从供电局出来,我站在门口,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?顾清梧一个搞生物医学的,怎么会调到电力系统的专家库里来?
我掏出手机,给韩萍打了个电话。韩萍在学校行政岗工作,消息灵通,这种人事变动她应该知道一些情况。
韩萍听了之后,说:“砚深,这个事我还真知道一点。省里今年成立了一个跨学科的科技专家库,把各个领域的优秀人才都调进去了。清梧教授的科研成果在省内排名靠前,被分到了新能源方向做技术评审。这个调令应该是上个月才下的。”
我说:“她一个人管得了这么多吗?”
韩萍说:“她手下有个评审组,但她自己是组长,最终的签字权在她手里。砚深,你们那个项目的报告卡在她那儿了?”
我说:“对。”
韩萍沉默了一下,说:“砚深,你觉得她是在公报私仇吗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她不是那种人。”
这是我的真心话。顾清梧这个人,你可以说她对感情凉薄,但她绝对不是那种利用职权公报私仇的人。她在专业上的严谨和底线,我还是了解的。她说我们的谐波指标不达标,那就一定是她认为不达标,哪怕那个指标在国标允许的范围内。
我说:“嫂子,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下她办公室的电话?我直接跟她沟通沟通。”
韩萍把电话发给了我。
那天下午,我在办公室里犹豫了很久,最后还是拨通了那个号码。
电话响了三声,被接了起来。
“你好,省电科院顾清梧。”她的声音传过来,专业、冷静,和在工地外面流泪的那个女人判若两人。
我说:“顾教授,我是周砚深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三秒钟。然后她的语气微微变了一下:“砚深?你怎么打这个电话?”
我说:“我是城东产业园光伏项目的技术负责人,我们的并网评估报告卡在你这里了。”
她明显愣住了,停顿了好一会儿才说:“那个项目是你负责的?”
“对。”
她深吸了一口气,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调子:“你们的谐波指标确实有问题。虽然符合国标的最低要求,但你们这个项目的并网容量很大,又靠近城东的居民区,谐波超标会对周边电网的电能质量造成影响。我不能因为你们刚好达标就放行,这是我的专业判断。”
她说得有理有据,我没办法反驳。
我说:“那我们需要补充什么数据?”
她说:“我给你们发过补充材料清单了,你们按照清单把数据补全,我重新评估。”
我说:“好,我今天就落实。”
然后我准备挂电话,她忽然叫住了我:“砚深。”
“嗯?”
她在那头又沉默了几秒,才说:“这个评审我是按照标准来做的,没有其他的意思。”
我说:“我知道。”
挂了电话之后,我拿着评审意见书对照清单,一项一项地梳理我们缺少的数据。宋启明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说:“原来就是她?你那个前妻?这么凑巧?”
我说:“项目的事和她个人没关系,我们缺的数据确实不少,我得带人去现场补测。”
接下来的一周,我带着技术团队在产业园现场加班加点地做测试。谐波测试、电压波动测试、功率因数分析,一项一项地过。数据补全之后整理成报告,重新递了上去。
三天之后,报告批下来了。顾清梧在评审意见书最后签了字,附了一份长达三页的技术审查意见,详细说明了我们的指标情况和她放行的理由。
从头到尾,她没有私下联系过我,我也没再去打扰她。
签字之后,并网批复很快就下来了。项目得以顺利推进,宋启明松了口气,拍着我的肩膀说:“你前妻还挺有职业操守的。”
我说:“她本来就是那样的人。”
宋启明看了看我,没再多说。
第十四章
八月中旬,产业园项目主体工程完工。这天是并网验收的日子,供电局、省电科院都派了人过来。我在现场指挥调试,从上午一直忙到下午,连口水都顾不上喝。
下午三点多,一辆省电科院的车停在了项目部门口。车门打开,下来几个人,走在最前面的竟是顾清梧。她穿着一身工装,戴着一顶安全帽,手里拿着验收表,看起来和实验室里那个穿白大褂的顾教授完全不一样。
她看见我,微微点了点头,没有多余的交流,直接进入了工作状态。
验收过程持续了两个多小时。顾清梧带着她的技术团队,对每一个环节都检查得非常仔细,从光伏组件的安装角度到逆变器的参数设置,从电缆接头的防水处理到并网柜的接地电阻,一项一项地核对、记录。
我在旁边全程配合,她问什么我答什么,她提出什么问题我现场整改。整个过程下来,我们之间的交流都是纯粹的技术问答,没有一句题外话。
但在某个瞬间,我注意到她看我的眼神里,似乎多了些什么。
验收结束之后,她在验收报告上签了字,交给我。我接过来看了看,确认无误,说了声:“谢谢顾教授。”
她说:“不客气。”
然后她摘下安全帽,随意地拢了拢被压乱的头发,看着我说:“砚深,能不能耽误你几分钟?有几句话想跟你说。”
我看了看表,示意了一下手里的对讲机:“还有些收尾工作要布置 ......”
“五分钟,不会耽误你很久。”她的语气里,带着一种我不太熟悉的东西——不是命令,不是要求,而是一种恳求。
我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我们走到项目部外面的空地上,夕阳正在西沉,天边的云被染成了金红色。产业园的厂房在落日的光线下投出长长的影子,远处的光伏板反射着最后一片霞光。
顾清梧站在那里,夕阳的光洒在她身上,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长。她的轮廓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模糊,但那双眼睛却异常的清晰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,像是在组织语言,然后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,递给我。
那不是我以前放在她那儿的笔记本,是一本新的,封面上印着她的单位名称。
她说:“这是你的项目从第一次递报到这次验收,我对你提出的所有技术意见的汇总。一共十六条,每一条都附上了整改建议和整改结果的对照。我逐项复核过了,全部整改到位。”
我接过来,翻开看了看。条条款款,写得密密麻麻,连整改前后的照片对比都附上了。她的认真和细致,在这本笔记本里体现得淋漓尽致。
我说:“谢谢顾教授费心。”
她轻轻摇了摇头,说:“是我应该跟你道谢。”她的声音轻了半度,像是怕被风听见似的,“以前在家里,你也是这样帮我校对论文的。密密麻麻的批注,一条一条地列出问题,给出建议。我发了那么多论文,每一篇都有你的影子。”
她的眼眶又有些泛红了,她低下头,好一会儿才像是把心里的话咽了回去。
“砚深,这段时间我总是在想,为什么以前我从来没注意到这些?”她抬起头,目光直直地看着我,“如果不是这次我们的工作关系强行把我拉到你面前,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注意到你到底在做什么。”
我没说话,我知道她还没说完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了一样东西。
那是我当初留在离婚协议书旁边的那张便签——“兰花两天浇一次,水温要晾到室温,别直接用自来水,会伤根”。
那张便签已经皱了,边角有些磨损,像是被反复翻看过很多次。
她说:“你知道吗,我把这张便签贴在冰箱上,每次路过都会看一眼。一开始是想按照你说的去浇花,后来花浇活了,我却舍不得摘下来了。我每天看着那行字,就像你在看着我,告诉我这些最琐碎的小事有多重要。”
她把便签小心地放回包里,抬起头看着我。夕阳的余晖映在她的瞳孔里,像是碎掉的金箔。
“砚深,”她的声音有些发颤,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控制着自己的情绪,“我今天到这里来,不是为了道歉,也不是为了求你回来。我只是想当着你的面,认认真真地告诉你一句话。”
她看着我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在我眼里,你一直是一个非常优秀的人。以前,是我配不上你的好。”
我承认,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,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。十二年来,我等的好像就是这句话——被看见,被认可,被肯定。
可当它真的来了的时候,我心里更多的不是喜悦,而是一种释然。
就像是一本翻到最后一页的书,终于合上了。
我说:“清梧,谢谢你跟我说这些。”
她摇摇头,打断了我:“你先听我说完。你可能觉得,我对你不是没有感情,只是太高傲了,不懂得低头。可是我心里清楚,我们之间最大的问题,不是我太高傲,而是我太自私。我一直把你当成了自己的一部分,一种理所当然的存在,就像空气和水。我从来没想过你也有自己的梦想、自己的价值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声音变得有些艰难:“以前你提出想考什么证书,想换个更好的岗位,我从来都是说‘家里的事谁来管’。现在回头想想,我有什么资格拦着你?”
她说这些话的时候,眼泪控制不住地滑落下来,但她没有擦,任由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。她的眼眶红得厉害,声音却始终是平稳的,像是这些话说出口,对她而言也是一种解脱。
“砚深,我要跟你说的就是这些。”她深吸了一口气,勉强笑了笑,“你已经往前走了很远,我也要学着往前走,而不是一直回头看。今天以后,我不会再用那张便签提醒自己你有多好了。”
看着她的样子,我心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酸涩,但更多的是一种放下。我知道,她也终于放下了。
我斟酌了一下措辞,说:“清梧,其实我一直没有怪你。”
她看着我,眼神里带着一丝不相信。
我说:“是真的。我们俩的问题,不是一个好人配上一个坏人,而是两个不在同一个频道上的人凑到了一起。你追求的是事业、是成就、是被这个社会认可的价值。我追求的是一个有温度的家,是彼此看得见、听得懂、靠得住。我们都没错,只是追求的东西不一样。错的是我们硬要把两种不一样的追求塞进同一段婚姻里。”
她听着,没有插话。
我继续说:“以前刚离婚的时候,我确实有过怨恨。但后来我慢慢想通了,我们俩之间没有谁对不起谁,只是不合适。”
顾清梧站在那里,没有说话,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。泪水无声地滑落,但她的嘴角却微微弯起了一个弧度。
夕阳终于沉到了地平线以下,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橙红色的霞光。产业园的路灯次第亮了起来,投下暖黄色的光。
她抬起头看着我,说:“砚深,以后我们还是保持工作上的联系。专业上的事,我们还是可以像今天这样好好沟通,对吧?”
我说:“对。”
她点了点头,朝我伸出手。
我握了上去。她的手依然纤细有力,和许多年前第一次见面时一样。
她放开手,转身朝车的方向走去。走出几步之后,又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。
逆着路灯的光,她脸上泪痕还没有干,但眼神里,有一种久违的清澈。
她笑了一下,说:“砚深,你真的很了不起。”
然后她转身上了车,关上车门。车门发出一声轻响,将那束暖黄色的光隔在了外面。
车子发动,缓缓驶离了项目部。
我在暮色中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回工地。宋启明站在项目部办公室门口,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,正看着我。
“聊完了?”他问。
“聊完了。”
他把那个笔记本从我腋下抽出来,随手翻了几页,说:“好家伙,十六条意见,每一条都附了整改方案和对比照片,啧啧。”他把笔记本合上还给我,“技术评审能做到这份上,她还真不是一般人。”
我说:“她从来都不是一般人。”
“行啦,今天验收通过,咱们得庆祝庆祝。”他揽着我的肩膀往办公室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“老周,刚才同事们都看到了,说她好像哭了。你这前妻哭起来的样子,还真不像个拿国家大奖的顶级专家。她心里那点坎,今天算是彻底过去了。你也过去了吧?”
我说:“过去了。”
他点了点头,把烟点着,没有深问。这个合作了一年多的搭档,知道说什么,也知道不说什么。
那天晚上庆功宴结束之后,我回到妈妈家。妈妈已经睡了,客厅里给我留着灯。我看到餐桌上摆着妈妈亲手包的饺子,用保鲜膜盖着,旁边是一碟醋。
我坐下来,安安静静地把饺子吃完,然后洗了碗,关了灯。
躺在床上,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块老怀表,打开表盖,听着齿轮转动的声音。那细微的机械声,像是父亲的呼吸,沉稳、踏实,一直在陪着我。
我把表贴在胸口,闭上了眼睛。
心里面,前所未有的平静。
第十五章
产业园项目的成功并网,让宋启明的公司在业内打响了名声。紧接着又接了几个不小的单子,公司规模从原来的十几个人扩大到了四十多人,租下了一整层写字楼做办公室。
我也从项目现场搬进了办公室,正式担任技术总监的职务,主要负责新项目的前期方案设计和重大技术问题的处理。薪资也涨了一大截,距离买房的目标,越来越近了。
十一月的一个周末,我陪着妈妈去看房子。中介带着我们跑了好几个楼盘,最后妈妈看中了一套城南新区的电梯房,三室一厅,带一个大阳台,采光很好。妈妈说,阳台上可以养花,还可以摆一张藤椅晒太阳。
我妈把一辈子的积蓄都拿了出来,加上我这段时间攒下的钱,刚好够付首付。签合同那天,签字落下最后一笔,我把笔盖好,递给我妈。她鼻子一酸,两行老泪毫无征兆地滑过脸颊。这一刻,母亲似乎枯瘦了不少,岁月的风霜,终于在儿子站稳脚跟时,放心地刻上了她的脸庞。
她摩挲着合同上的字迹,说:“砚深,这辈子能住上这样的房子,妈妈以前想都不敢想。”
我心里又酸又暖,扶着她站起来,在售楼小姐的引导下,第一次站在属于我们的新家里。阳光穿过落地窗洒满了整个客厅,阳台上清风徐来,视野开阔。
妈妈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站了很久,像一位完成了毕生心愿的老人,脸上只有安详与释然。
“砚深,”她忽然回过头,看着我认真地说,“妈妈这辈子,最骄傲的事,就是你。”
我眼眶微潮,别过头假装去看阳台。
交房、装修、散味,又是一段忙碌的时间。我的生活被工作和新房这两件大事填得满满当当,过得充实而安静。
对了,还有一件事。
那盆兰花。
第十三章末尾不是提到,顾清梧在项目验收那天之后,便没有再联系过我吗?其实后来还有一段尾声。
那是十二月中旬,我刚搬到新房没几天,收到了一个快递。盒子不大,包装得很细致。我拆开一看,里面是一盆兰花。
就是我当初留在顾清梧家里的那盆。
兰花长得很好,叶子翠绿,根茎粗壮,花盆底部还垫了崭新的陶粒。花盆旁边放着一张卡片,上面是顾清梧的字迹——
“砚深:
这盆兰花是你买回来的,我替你养了大半年,现在该还给你了。你放心,这次用的是晾过的水,没有烂根。
我下个月要去北京了。国家实验室那边给我发了聘书,我接受了。你说得对,我们两个追求的东西不一样。我一直追求的,就是更大的舞台。现在我要去更大的舞台了,你应该也离你自己的梦想越来越近了吧。
谢谢你那些年的照顾。以后的日子,各自安好。
清梧”
我把卡片放在桌上,看着那盆兰花,在阳台上找了个阳光最好的位置,小心地放好。
窗户外面,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,寒冷的冬夜里,每一扇窗后都有一个温暖的故事。
我的手机响了,是妈妈发来的消息:“砚深,明天想吃什么?妈去菜市场买。”
我回了一条:“韭菜馅饺子。”
然后我关上窗户,把寒风挡在了外面。
这个冬天,我不再觉得冷了。
第十六章
时间过得很快,转眼就到了第二年春天。
新房已经完全收拾好了。妈妈的阳台上摆满了花花草草,有兰花、绿萝、长寿花,还有一小盆她从菜市场买回来的辣椒苗。她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去阳台伺候她的那些宝贝,浇水、施肥、松土,忙得不亦乐乎。
三月底,公司开年会。宋启明在会上宣布了一个大消息——公司拿到了 B 轮融资,估值翻了好几倍,计划明年启动上市流程。作为公司的元老之一,我的股份也水涨船高,算下来已经值不少钱了。
年会结束后,宋启明叫我去了他的办公室。他递给我一杯茶,说:“老周,明年公司上市之后,我想让你做技术副总,占股比例再提一些。你觉得怎么样?”
我说:“宋总,这个位子责任太大,我怕自己担不起。”
他摆摆手:“你担得起。这一年来,公司所有技术难题都是你啃下来的,团队也是你带出来的。没有你周砚深,就没有今天的盛光新能源。这个位子,你坐最合适。”
我心里涌上一阵暖意。
从供电局的技术员到新能源公司的技术副总,这条路走得很不容易。但每一步,都是我靠自己的本事走出来的。
我说:“宋总,谢谢您的信任。我一定不辜负。”
宋启明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,又想起了什么似的,说:“对了,下周省里有个新能源行业论坛,你去代表公司参加吧。规格挺高的,省电科院的专家也会到场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
行业论坛在省科技馆举行,来了不少人。我在签到处领了胸牌,走进了会场。会场里摆了几十张圆桌,每张桌上都放着名牌。我找了一圈,在靠前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座位。
刚落座,我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顾清梧也来了。
她坐在主席台上,作为特邀专家出席。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套装,头发比上次见面时更短了一些,干练利落。胸前的名牌上写着她的新职务——国家某重点实验室副主任,北京。
论坛进行得很顺利。顾清梧在台上做了一个关于新能源技术前沿的报告,讲得很好,数据翔实,逻辑清晰,赢得了不少掌声。
茶歇的时候,我端着咖啡站在窗边,她主动走了过来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她说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
她看起来状态很好,眼睛里又恢复了那种自信的光芒,但和以前不一样的是,那光芒里多了一些温和。
“听说你们公司要上市了?”她问。
“还在准备阶段。”
她点了点头,说:“我看到你们做的那个产业园项目被评为了省里的示范工程,恭喜你。”
我说:“谢谢。我也听说你去了北京,新岗位适应得怎么样?”
她说:“挺好的。国家实验室的平台更大,科研资源也更丰富。我现在带一个新的团队,做前沿方向的课题。”
我们互相寒暄了几句,语气自然,就像是两个许久不见的老朋友。
论坛结束的时候,她忽然说:“砚深,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。”
“什么事?”
她说:“去年年底,我给我之前的实验室副主任孙博文办了调岗。”
我微微有些意外。孙博文当年对顾清梧的心思,我是看在眼里的。他能力不错,但做事不太踏实,喜欢投机取巧。顾清梧一直留他在身边,多少有些用人唯亲的意思。
“为什么?”我问。
她说:“我以前总觉得,只要能力强,其他的毛病可以容忍。但我后来发现,一个人的品性和责任心,比能力更重要。孙博文做事不够踏实,好几个项目都因为他的疏漏出了差错。我不能让这样的人继续留在我的团队里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看着我说:“这些都是跟你学的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她说:“以前在家里,你把每件小事都做得那么认真、那么细致,我当时觉得那是没出息的表现。现在我终于懂了,能把小事做好,才是最了不起的本事。那些看起来不起眼的琐碎,才是一个团队、一个家庭真正的基础。”
我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
她又说:“砚深,以前我总是急着往前走,从来不愿意回头看。现在偶尔回头看看,才发现在以前的日子里,你是最值得被珍惜的那个人。”
她的语气很平静,没有以前的激动和眼泪,只是像是在陈述一个迟来多年的领悟。
我说:“清梧,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。你能有现在的改变,我为你高兴。”
她点了点头,从包里拿出一本杂志递给我:“这是我们实验室最新一期的学术刊物,扉页上有一篇文章,是我写的。我想让你看看。”
我接过来,翻了翻。扉页上文章的标题是——《致敬那些看不见的奉献者》。
文章的开头这样写道:“在我的科研生涯中,有一个人默默奉献了十二年,却从未出现在任何一篇论文的作者栏里。他用最朴素的付出,撑起了我全部的学术梦想。这篇文章,献给他。”
我看着那行字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,酸甜苦辣交织在一起。十二年的默默无闻,换来了这一刻的被看见。
我合上杂志,说:“文章写得很好。”
她笑了笑,笑得有些释然:“砚深,我要跟你说的是,以后不管走到哪儿,我都不会再忘了那些在背后默默支撑着我的人。这是你教会我的,也是我这辈子最宝贵的一课。”
论坛结束之后,我驱车回家。夕阳西下,晚霞满天,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老歌,旋律舒缓悠长。
到了楼下,我停好车,打开家门。妈妈正在厨房里忙活,阳台上她养的那盆兰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,开出了一朵淡黄色的小花。
那正是顾清梧寄回来的那盆兰花,眼下它在妈妈的照料下抽穗扬花,像一个小小的奇迹。
妈妈端着菜从厨房出来,看见我在看花,随口说了句:“这花养了这么久,总算开了。”
我说:“是啊,总算开了。”
妈妈看了我一眼,目光里带着过来人的明净:“砚深,人生也是这样,有些花开得早,有些花开得晚。但只要根还在,总会开的。”
我走过去,从背后轻轻抱了抱妈妈的肩膀。这些年的风风雨雨,这个瘦弱的老人一直是我最坚强的后盾。
“妈,”我说,“周末我陪您去花市再挑几盆花,阳台上该多摆几盆了。”
她的眼睛一亮,嘴上却说:“别乱花钱。”
但她脸上的笑意,怎么也藏不住。
尾声
我叫周砚深。
今年三十八岁了。
一年前,我从一段持续了十二年的婚姻中走了出来。那段婚姻里,我是一个不被看见的丈夫,一个默默付出的背景板。我的前妻顾清梧拿了国家大奖,摆了二十二桌庆功宴,却唯独忘了通知我。
那一晚,我终于决定放弃了。

刚离婚的时候,很多人都觉得我活不下去。就连顾清梧都觉得,我离了她没法过日子。
可是我没有。
我找到了新的工作,换了新的方向,带着妈妈搬进了新房子。我从一个被忽视的影子,变成了一个被看见的人。
顾清梧也有了她的新生。她去了北京,在国家实验室的平台上继续她的科研梦想。我们之间的那段过往,终于化作了彼此人生中的一课——她学会了珍惜,我学会了放下。
去年秋天,宋启明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,是他老婆的同事,一个小学老师,比我小三岁,人很温和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。我们处了小半年,相处得挺好。她周末会来家里吃饭,每次都给我妈妈带些小礼物,陪她择菜、聊天,我妈喜欢得不得了。
我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和她走到一起。但我知道,不管以后怎样,我都不会再活成别人的影子了。
因为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。
真正的婚姻,不是一个人站在聚光灯下,另一个人躲在幕布后面。而是两个人并肩站在同一个舞台上,互相照亮,互相温暖。
你只有先成为了自己,才有能力去爱别人。
我叫周砚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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